城市午后的公园里，一位清洁工坐在长椅一端吃午饭。铝饭盒搁在膝盖上，里面是米饭和炒白菜。他吃得很慢，眼睛望着不远处马路边一排停着的车。那些车有白有黑，有一辆银色的面包车，车门上贴着某某装修的牌子。他看了很久，像在看什么与自己有关的东西。

他每天扫完两趟街，就会到这里坐一会儿。公园紧挨着一条主干道，车流从早到晚不停。他说不清那些车的名字，但认得哪些是送快递的、哪些是接孩子的、哪些是跑网约车的。有辆蓝色小轿车每周三下午准时停在路边，一个年轻女人下车，拎着琴盒走进公园对面的居民楼。他猜她是去教钢琴的。车对他来说不是机器，是别人生活的壳。

汽车把城市拆成了许多条流动的线。人坐在里面，从一个点滑到另一个点，中间的过程被玻璃和铁皮隔开。清洁工扫街时见过太多车里的人：等红灯时看手机的、堵车时抽烟的、摇下车窗骂人的、后座抱着孩子睡觉的。车让每个人有了一个移动的小房间，可这个房间也把人和人分开了。他扫到车窗外的落叶时，常觉得那层铁皮比墙还厚。

他想起老家县城，二十年前街上没几辆车。谁家买了车，全村人都去看。那时候车是稀罕东西，是脸面。现在车便宜了，什么人都能买一辆，可路也堵了，停车也难了。他儿子去年买了一辆二手小轿车，开回来那天特意绕到公园门口接他下班。他坐在副驾驶上，闻着车里那股旧皮革味，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，又觉得儿子离自己远了。

车多了，城市就变大了。原来走半小时能到的地方，现在开车要二十分钟，走路却要一个多小时。路越修越宽，过街天桥越架越高，可人走路的地方越来越窄。清洁工扫到人行道上的烟头时，常看到旁边非机动车道上挤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。它们像一群被赶出主路的鱼，在缝隙里游。汽车占了最好的空间，剩下的才轮到别的。

他吃完最后一口饭，把饭盒盖好，站起来拍拍裤子。那辆银色面包车发动了，车主是个壮实男人，摇下车窗朝他点了下头。他也点点头。然后他推着清洁车往街尾走，车流从他身边涌过去，一辆接一辆，带着各自的空调冷气和收音机声音。他扫起一片被车轮压碎的梧桐叶，倒进车里，继续往前走。